龙应台
不能只取鸡蛋,
母鸡也需要照顾
 
    记者:您在任台北市文化局局长期间曾经抢救了很多古迹,也推动修订了《文化资产保护法》,没有碰到类似的问题?
    龙应台:我曾为了保护公共文化财而与私人地主有过激烈的冲突。保护公共利益,又不能剥夺个人权益,两者之间往往存在巨大矛盾,一定要找到公平合理的解决方法。保护文化公共财产固然目的崇高,但是尊重私有财产也是一个不可侵犯的原则,补偿是绝对必要的。台湾原有的《文化资产保护法》规定,房子取得古迹的地位以后,如果你去破坏,可以判 5 年以下有期徒刑。但是发生的状况就是,私有财产的房主,一听到我们可能将他的房子指定为古迹的风声,就可能在当晚就把房子放把火给烧了或拆了。为什么 ? 因为他想把老房子拆了建十层大楼呢;烧了房子他还不犯法,因为房子还没有完成指定程序,还没有古迹的法定地位,无法惩罚他。
    我们曾经指定一个有 90 年历史的老教堂为古迹,指定的程序还在进行,就听说教会要拆;我就派了警察 24 小时看守,结果教会在凌晨 1 点警察换班的空隙把教堂拆了。我继续指定,而教堂就也到法院控告。所以在维护公共财产和尊重私有财产之间,有非常复杂的法律和经济问题要解决。

    为避免这种情况再发生,我们就研究修法,把指定古迹的进行程序也列入保护期。就是说,虽然程序尚未完成,你破坏了也算犯法。同时我们也研究容积移转的精算,让业主能在另一块地上建他的十层楼,试图弥补业主的经济损失。依靠道德劝说是没有用的,用政府权力强迫更违背民主精神,所以用经济学的手段给予补偿是惟一解决矛盾的办法。
    我们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提出一个台北市版的《文化资产保存法》,提供给上级进行修法的参考,后来大多都修了。
    
我想说的是,保护文化财绝对不仅只是一个赚钱为目的的旅游业而已。认识历史记忆的重要,是国民教育。保护文化财,需要完备的立法,是国家现代化的训练。宏村不简单。小小一个村子的管理其实就是一个国家现代化程度的测量刻度。
 

村子突然活过来了!

 
    记者:您曾烃在宏村住宿,那里的村民给您留下何种印象?
    龙应台:因为宏村太美,所以又回头到村子里特别去过了一夜,过夜就发现了一般游客看不见的现象。我们第一天去是白天的典型观光客。男人们种地或打工去了,孩子们上学去了,不去外面的人基本都躲到房子里,因为街道被大量的观光客占领,唯一露脸的是坐在门槛上卖纪念品的老婆婆们。
    住下来以后,到了黄昏,赫然发现,哇,村子突然活过来了 ! 旅客走了,居民都出来了,在街道上,在广场上,在池塘边,亲戚邻里们捧着大碗吃饭、洗衣洗菜、大声地聊天说笑。这时候,宏村人才夺回了同于自己的公共空间。第二天清晨,我到“月沼”边坐着,池边也都是人,整个天空响着村人的笑声和话语声。游客一开始涌入,这些生活场景就看不到了;空间被外来游客占领,因此外来人一般看不到宏村的自然生活情态。
    在宏村过夜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,宏村人生活的自由空间其实受到了游客的干扰,来旅游的大多数是比较有经济基础的城市人,城市人占领了乡下人的空间,他们也许不觉得自己对别人有所侵犯,甚至认为旅游带来了经济效益,这些农民应该感谢我们啊,我觉得这其中深深隐藏着城市人的傲慢。
    我不是在说不应该有文化城镇的观光;我是在说,政府发展观光要确实了解“被观光”人民的处境,作适当的补偿;而观光客更应该有一种谦虚收敛的基本态度,至少是带着一种抱歉的态度去“打扰”吧。
    记者:但宏村和西递既然已经是世界遗产,是著名的娘游地.它们的居民实际上已经无法保证自己的生活空间不受游客的占领。这已经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情。
    龙应台:是的,我只是在强调一种“认识”,认识到我们要避免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对别人的被“打扰”上面。
    宏村人的精神生活及原来的自然生活韵律、空间被双重“打扰”;有这样的认识,政府才可能制定出合理的补偿和管理制度,城市来的观光客才可能对宏村所代表的历史意义有一种谦逊。我不觉得我们可以将宏村的“冻结”供我们观光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东西,更不能够说他们生活也变好了呀,他们也赚到钱啦等等……这是比较原始的思维逻辑,有失公允。
    如果补偿办法和管理机制是公平合理的,宏村人不觉委屈,反而觉得满足、快乐、光荣,那么他的下一代就比较可能继续住在那里,否则,老一代不得不住在那里,第二代只要有办法一定卖屋走人,很快地宏村里就没有了农民,换了一批地产商、投资客,就像周庄一样。那个时候,宏村就变成空洞的建筑博物馆,因为里面人的文化已经被彻底淘空了。那时的宏村还值得看吗 ? 这,是永续的做法吗 ?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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